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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小说《信水谣》 (二) 涂新华著

2011-03-23 11:36涂新华我要评论(Hot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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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信水谣》封面
 

作者 涂新华近照

6

这天晚上,青畈乡乡长舒飞荣悄然溜进了县委副书记项庆的家。说是家,其实项庆是一个人独守一套二室一厅的简陋房子。其实县委办早就为他安排了一套三室二厅的新建的县级干部交流房。他就是不去住,宁愿住简陋的房子,说是好房让给其他的同志,一时成为美谈,也在干部队伍中博得了好名声。他是三年前从邻县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交流过来的,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分管财政、矿业和工业。这个县的矿业很发达,省内外弛名,他分管这项工作后,狠抓管理,安全事故大幅度减少,生产也促进了上去,矿业很快成为该县的财政支柱。因此,他只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呆了二年,便由常务副县长的位置重用到信水县任县委副书记。虽说位置比原来前移了一点,但在实权上是大大不如原来的位置。但任何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,有得有失,在副书记的位置 上虽然不直接分管经济工作,但更加接近权力中心,有参与和建议任用干部的权力。在信水县工作三年多来,他发现信水县政坛的水太深了,到底有多深,他根本搞不清楚。在这里,他堂堂一名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只能作为一个配角,根本无法左右干部的使用权,为此他很苦恼,也忿忿不平,他根本不服这一口气,他是个非常要强的人,也是个要面子的人,他暗暗发誓,在信水县,他一定要达到权力的顶峰,不能在信水主政,他的家属就不搬过来。
舒飞荣见了项庆后,一脸的卑谦:“表哥,我来了。”
“哦,来了,坐吧。”项庆对换舒飞荣印象不算太好,但自已在信水县根基浅,而舒飞荣又七拐八拐让他攀上了亲戚,在信水县算起来,也算是自己人了,眼下,他缺少的就是自己人。
项庆对舒飞荣当然不是天然的印象不佳,而是自己自到信水县工作后,陆续听到了不少对舒飞荣的不良反映。比如说他老是把握不住自己,经常喝醉酒,酒后吐狂言,根本不把乡党委书记傅中原放在眼里,还有一次竟把他的话当耳旁风,他俩相认亲戚后,他再三告诫他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及他俩的这种关系,可他那次喝了酒后竟当着乡班子成员的面说了,使得不少人来他面前证实,当然被他一口否定了,再则,传闻他生活不检点,在信水县起码有一至二个情人,隔三差五地会弄出一些绯闻来,在工作上也不上心,轻浮的很,喜欢做一些花架子的事,这让他不得省心,也很使他失望,为此他曾多次在背地骂过他几次,他这才收敛了一些。
舒飞荣见了他,脸上放出异样的光彩:“表哥,今天开县委常委会了?”
项庆不置可否地略微点了点头。
“内容是……?”
项庆瞪了他一眼说:“你打听这些干吗?”
舒飞荣笑笑:“县委的重大决策可都经过县委常委会的,我们作为基层干部可得早知道才行,不然,我可没有主心骨了。”
“好了,好了,少掺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行了。现在县乡面临换届,你还是要扎扎实实做点事,千万不要再去惹事生非,到时我在常委会上也好给你说几句话。”项庆比舒飞荣只大六七岁,但在这位表弟面前俨然是个长辈。
当然,舒飞荣也非常配合他做个长辈,谁叫自己的官职小,不然还说不定谁是谁的长辈呢:“表哥,请放心,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。”三十五岁的他一下子象是十岁的孩童在听爷爷的教诲。
项庆接着说:“现在我们信水县是多事之秋,要多长眼,少说话,要牢记祸从口出这句古训。根据昨天县里发生的几件事情,对我们还是很有利的,我们要善于抓住机会,利用机会。”
舒飞荣一听,脸上又露出了诡秘的笑容:“怎么样表哥?你可是贵人,天也要助你的!”
“在外可不许胡说,不论在哪个场合上,我们都要维护郑书记的威信。”
舒飞荣似乎有些得意忘形:“这几件事一出,矛头不正好对着郑老头的吗?他不会真以为是谁窃走了他的宝贝吧?那字送给我我都不稀罕!”
舒飞荣的一番议论,项庆听了很是过瘾,但他不能跟舒飞荣一样没有城府,他立即正色地说:“不得胡说八道,你这样讲话无遮无挡的,万一让人听去了,看你怎么收场?”
舒飞荣不以为然:“放心吧,表哥,你呀,太谨慎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听到了敲门声。
舒飞荣忙停止了说话在,屏住呼吸听了一会,敲门声还在继续,他心有点虚地去将门开了一条缝,一开门,心一惊:“怎么是你?你来干吗?”
来人叫赖子,是信水县有名的混混儿,他正闪着一双狡黠的眼睛说:“我的大乡长,你让我好找啊!手机也不开,我生意好长时间没开张了,象你这样的大主顾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你掘出来!”
舒飞荣见了他非常恼火,妈的,这个赖子竟然找到我头上来了,但在项庆这里又不好发作:“你先回去吧,有事明天再说。”
项庆见来人是找舒飞荣的,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放下,但见他俩在外嘀嘀咕咕,不知出了何事,便走了过来问:“飞荣,是谁在外面?”
“哦……我的一个朋友。”
“那进屋坐坐吧。”赖子一听,忙要挤进门去。
舒飞荣哪里肯让他进来,他拉着赖子的手说:“我跟你到外面去谈。”他转身和项庆打了一个招呼便出门而去。
7
傅中原有点微醉地回到家时,已是晚间九时。在现代的时间里,这不算是太晚的时间,而正是华灯盛开的美夜良辰。傅中原本来是想请文联的人一道上舞厅闹一闹的,只是邹莲莲临时有事回家了,老吕生怕他再次破费也再三表示不去,傅中原觉得有点遗憾,也只得顺水推舟,各自回家了。
    他回到家,陈玲正瞪着一双杏眼等着他,好在他已有五分醉意,胆子也就比平时大了倍,一进屋,也完全不顾陈玲的脸色,一进屋,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搂住陈玲就要亲,陈玲一闪身让他扑了个空,陈玲趋势把他扶在了沙发上,傅中原埋在沙发之中,端着一双有点朦胧的醉眼望着忙碌的妻子。妻子已三十六岁了,但还显得很是年轻,紧身的衣服勾勒着她丰腴身躯的线条,傅中原似乎有些冲动,但无奈身不由已,双腿有点无力,已不由自己支配了,不一会陈玲进厨房端来了一碗姜汤葱水,给他喝。这是她在报纸上看到的解酒秘方:“快喝下去解解酒,待你身上的热气散去再去洗个澡,瞧你身上脏兮兮的一股怪味……”
听妻子这么一说,傅中原觉得身上有点粘乎乎的感觉,确实是有些脏了,但作为一个乡里的党委书记,身上能保持干净吗?一会儿乡镇企业,一会儿又要到酒店去应酬,什么酒味、汗味、泥土味没有?要是集中在一起那可真叫是怪味了。
傅中原喝了一碗姜葱汤,觉得身上舒坦了一些,神志也似乎清醒了许多,他便站起来,推开了女儿的房门。
女儿亮亮房间在妻子和女儿的精巧布置下,颇具童趣,许多布娃娃坐镇在书柜、桌上和墙壁上,各式精品屋购来的小玩艺放在每一个角角落落,在柔和的灯光映照下,让人走进了童话般的感觉。女儿亮亮今年十二岁了,正在读初中一年级,初一的学生已经很忙了,有写不完的作业,虽然眼下也快到晚上十点钟了,她依然在匐伏书堆之中。
女儿和傅中原是很亲近的,他轻轻地推开门,但不料还是碰响了悬在门上的风铃,风铃经人一碰,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鸣声,女儿乖巧的鼻子一下子就闻出了是爸爸进来了,女儿故作不知,依然低头写作业。
望着扎着两只小辫子的女儿后脑勺,傅中原心头涌出一股幸福的感觉,忍不住过去抱着女儿的头,胡子巴扎地捧着女儿的小脸蛋亲个够,一个劲地亲。
女儿亮亮不由发出夸张的尖叫:“爸爸一身的臭味,胡子又扎人!”但她岂能躲得过强有力父亲的双手。她知道挣脱是不可能的,只有配合地在父亲的脸上左右开弓亲上几下,只有这样才能躲开父亲的臭汗味。
父女俩闹了一阵,也平静下来,傅中原开始询问女儿的学习情况了,昨天回来没有顾及女儿的学习,他也只有利用这点滴时间来关心女儿的学习。
亮亮一听父亲提到学习,脑袋都觉得大了,心烦地说::“你能不能不谈学习,谈谈别的,比如你们乡下山上开放的花,你们河里有什么鱼?“
傅中原就喜欢女儿的任性和撒娇,但他一听,还是板着脸孔说:“你上中学了,怎么满脑子还是花呀鱼呀的,就知道贪玩,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?”
女儿听他一说忙将小巧的嘴巴一翘:“你还真不想女儿活了?”
傅中原说:“嘿,你这女儿怎么和爸爸说话的,爸爸怎么不让你活,爸爸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你活得比谁都好……”
亮亮正要犟嘴,陈玲走了进来 ,一把把傅中原拉出去,逼他洗澡去,其实亮亮多么希望和爸爸再顶上几句嘴,平时爸爸总是忙,难得见到一面,可母亲硬是要把爸爸拉出去,她忙离开桌子也用小手拽着傅中原说:“不嘛,我要和爸爸多聊一会!”
陈玲说:“亮亮放手,瞧你爸爸一身的怪味道,不怕把你房间弄脏?”
“不怕不怕,我喜欢!”
傅中原得意地说:“就是嘛,我的怪味女儿闻了可是香味呢!”
离开了女儿的小闺房,按照妻子的安排,走进了浴室。当热水器喷头的温和的热水喷洒在他赤裸裸的全身时,他感到了无限的惬意,觉得在家的感觉真好。象他这样一会儿家,一会儿在乡镇的单身生活,两种生活状态交替着,时时有个新鲜感。在家如若呆了三天,他又会十分惦念乡里的生活。在乡里,他是土皇帝,至高无上,在那几万人之乡,他是老一,可回到家里,三口人之家,他只能算是第三把手,不光妻子可以管他,连女儿亮亮都可以随时随地数落他。当然,在乡里若呆上一个星期,便又特别想家,想妻子,更想女儿,特别是女儿,一周不见,想得怪慌,唯有打电话与女儿聊天,接受女儿的批评,每次回到家,第一个项目就是要亲亲女儿,可女儿就是不知配合,一会儿嫌他脏,一会儿又嫌他胡子巴扎的扎人,这种感觉真让他心醉。
温和的热水哗哗地倾泻,他仰着头让热水尽情向他献殷情,温和的热水尽情地抚摸着他的全身。直到很久很久,他才将被热水泡的有点酥软的身躯离开浴室。
浴后是他和妻子最快乐的时光,女儿此时或许还在看书,或许已乖巧地象小猫一样睡去了。
两人云水之欢过后,陈玲又老话重提:“郑书记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去?要不我们还是送点礼吧,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要把握!”
“看你急的,比我还急呢!”傅中原其实心里也很急,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,男人有事急在心里,有事由自己一个承担,而女人却不一样,急在嘴里,嘴里象打机关枪一样发泄后,便会趋于平静。
“你的事我能不急吗?”
“等过了这几天吧,这两天郑书记的心情肯定不好,找他的效果肯定不理想。”
陈玲说:“我就看不惯我单位的张婕的那副嘴脸。不就是有了个副县长的老公吗?都四十多岁的人了,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象个妖精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少说两句别人的闲话。”傅中原有点不奈烦了,他最不喜欢听这样嚼舌根的话。
“不嘛,我就要烦你,我就要说,激励你的上进心,有朝一日也当个副县长,看谁还敢瞧不起我!”
“谁会瞧不起你呢?你老公好歹也是个乡里的党委书记,管着好几万人呢!”
“科级干部算个屁!我算了一下,象我们信水县五十万人口,竟有大大小小科级干部一千多人!”
傅中原揶揄道:“那我起码在信水县算一千把手吧?”
“你这没出息的样子!”陈玲有点生气了:“你一定要上台阶,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!”
傅中原实在是有点困倦了:“好了好了,我上,我上,……”可心里却一个劲地犯嘀咕,“这上不上由得了我吗?”
8
清早,傅中原就被司机小李用车接回乡里。
傅中原的车快到乡政府时,他便听到了乡广播站的喇叭正在贯彻他的指示。播音员金凤用她夹杂着青畈地方方言的普通话播音:
“接傅书记的指示,昨天,哦……不,今天下午二点半召开各村委会书记、主任以及乡直机关负责人会议,望听到通知后,准时赶到乡政府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。下面再播一遍……”
傅中原听了有点恼火,这个金凤看起来长得蛮好看的,可肚子竟然这么没有货,明明是自己和舒飞荣乡长商定好的,也可以算是乡党委、乡政府乡政府研究决定的事,怎么就变成了我的指示呢?而且还是那么心不在蔫,语无伦次。
车子在乡政府大院停了下来,傅中原脸色铁青地闯进了播音室,把开关一下子给关了:“你这是播得什么通知啊?”
金凤显然一下子被懵了,脸上是红一块白一块:“是……傅书记……”
“你怎么能这样播呢?”
“是……舒乡长叫我这样播的。”金凤显得很是委屈:“傅书记,我再按你的要求再播几遍就是了。”
傅中原看不得漂亮的脸蛋挂着泪珠:“好了好了,什么都不要播了,再播更出洋相了。”说完,便离开播音室。
金凤见他出去,忙擦了擦腮边的泪水,随之跟出门,因为她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播错了哪里:“傅书记……我……”
傅中原有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说:“别再说了,我不怪你。”
金凤这才上了前,但眼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。对这位书记她是又敬又畏。她敬他多才多艺,他在乡里宿夜的夜晚,常常会关上房门,拉一把二胡,把那曲《二泉映月》拉得如泣如诉,每逢这时,她都会待在门外倾听,每每让她泪流两腮,一曲《乡村变了样》,让她心绪荡漾,整个身心都会欢快起来。他还是个写文章的高手,那小说让人催人泪下,那散文让人陶醉,全然没有那种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。只要她知道,她都会千方百计寻来收藏。畏的是,傅书记干什么事都认真,而且不象舒乡长那样喜欢和她开玩笑,过火的时候,荤的也开,弄得她一个未婚的大姑娘常常满脸绯红,可傅书记总是一脸的严肃样子,对她好象从来没有亲近感,他越是这样,她越发想接近他,可他作为乡里的一把手,工作太重,事情太多,难得有清闲的时候,虽说与他同在一个大院上班,可总难得找到有两个人在一块的机会,为此,她常常苦恼不已。最近,听到风声,说傅书记要升到县里去了,以后接近的机会那就更少了,她心里既为之高兴,又为之失落。她真不敢相信,以后傅书记真的调走了,她还有精神支柱吗?这不等于把她心里的精神支柱抽走了吗?这今后的时光如何来打发?今天的事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,莫名其妙会挨傅书记的一通批评,这不争气的眼泪怎么能够止住呢?
金凤有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间,心里的疙瘩一下子还是没有解开,想着想着,还是把眼泪又一次想了出来,她是前两年由省文艺学校大专班毕业的,并考取了国家公务员,她主动要求回到自己的家乡青畈乡政府工作,她的工作是播音员兼文化站干事,协助文化站老站长工作。那次傅中原书记到文化站检查工作,他的谈吐,他对文化工作的高深的认识一下子就引起了金凤的好感,从那时起,她便对傅中原暗暗关注起来,并将一颗爱慕的种子植入了情窦初开的心田。
傅中原哪会想到金凤对他有这样一番心思,更没有想到他对她的批评会给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压力。在一把手的位置上要考虑到方方面面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。
下午乡里的会议如期举行,会议的主要议题是传达县里最近召开的几个有关“三农”方面的会议精神,以及乡里的一些工作思路抛出去供大家讨论,还有如何迎接县里关于鼓励农民粮食生产优惠政策落实情况的检查。他和舒飞荣简单碰了个头,议了一下,这件事要在检查组到来之前,先和乡干部村干部们通通气,觉得哪里有不到位的地方要及时改正,另外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也要顺便布置落实一下。
但乡里的大会开得很不成功。
起先,傅中原就隐隐约约觉得有点苗头不对,明明通知下午二时半准时开会的,可各村来的人三点钟才陆陆续续零零散散到场,乡直机关干部也是松松垮垮、稀稀拉拉进场,他足足等了一个小时,人还是没有到齐。傅中原脸色显得难看起来,但和傅中原相比,舒飞荣却满脸春风,两人虽然并肩同坐在主席台上,却和傅中原严肃的神态形成鲜明对比。
舒飞荣坐在主席台上,不论是早到的迟到的,他都笑盈盈地逐一打招呼,碰到会吸烟的,还不时飞上一支烟过去。
虽然会议预定的时间早就过去,人依然没有到齐,到的人却在下面叽叽喳喳地大声说笑,还肆无忌惮地打着喷涕放着响屁,抽烟的人很多,整个会场烟雾腾腾。会议主持人傅中原皱着眉头看了看表,觉得再也不能等下去了。他侧身和舒飞荣嘀咕了几句,舒飞荣点点头,然后正危身子俯视会场。傅中原清了清嗓子:“开会了……”
 
9
傅中原心情不好。连县里来了个局长也没去陪同,让舒飞荣乡长去陪同了,他只在食堂草草扒了几口饭,便觉得没有了食欲,便放下碗筷,径直要回到房间,金凤见状忙问:
“傅书记,你怎么才吃那么一点呢?”
“哦,吃饱了。”傅中原刚欲走,忽然想起了什么,声音有点柔和地对她说:“金凤啊,今天上午我的脾气有点不好,你可别挂在心上啊。”
金凤一听,有点不知所措,感动的不知说什么才好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眼睛又开始泪汪汪起来。
不知是傅中原粗心,还是他不忍目睹女人的泪水,他再也没敢看金凤一眼,便匆匆离开了食堂。
傅中原的房间是个套间,外面是办公室,里面是寝室。这在信水县各乡镇似乎是一个模式。
傅中原顺手把挂在墙上的二胡拿了下来,他准备拉上一曲,以消消心头的烦恼,每次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要用二胡来调节一下自己的心情,他翘起二郎腿,然后调了调音,《二泉映月》的曲调便在整个房间回荡。
阿炳的名曲如泣如诉,曲子飘出门外,正被舒飞荣拉去陪客喝酒的金风听到了,二胡声象魔法把她定住了。
舒飞荣不知金凤又为何停了下来,忙催促道:“金凤小姐,不要磨磨蹭蹭了,人家县里的局长正等着你去陪酒呢!”
金凤说:“你先走吧,我回房间去办点事,马上就过来。”
舒飞荣道:“那就快点吧,我先走了。”
金凤见舒飞荣乡长匆匆离去,又转到了傅中原的门前,止步聆听。听着听着,金凤似乎被这悲情的音乐揪着心。平时,傅书记更多的是拉一些欢快的曲子,今天这曲子的出现,这说明他的心情糟透了。二胡声忽然嘎然而止,细心的金凤听到了“咚”的一声,肯定是弦断了。久久久久,都没有听到房间有任何动静。金凤让这沉寂憋得透不过气来,她一下子感觉自己心上的被绷得紧紧的弦也被扯断了,室内室外静得可怕,金凤真想把傅书记的门敲开,她生怕里面会发生什么事情,但她更怕自己的冒然闯入让他的心情更坏。她只有噙着欲出的泪眼离去。
其实,傅中原的心情不会太坏,只是觉得心里有点沉闷,他一声叹息,把握在手上断了弦的二胡搁在了一旁,起身准备到田野里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。
小镇很静,偶尔也有电视的声音,间或也有搓麻将的声音。在这个乡当书记已快有五个年头,这条小街他是再熟悉不过了。一旦心里有事,他就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。在夜幕笼罩,在夜风吹拂之中,能理一理工作上的事情和平静心情。
小街偶尔有人走动,但在夜色的掩饰下,没有人认出他是谁。只有几条家犬向他无力地吠叫,狗们一旦认出是这条街上的常客,也就不作声了,便默默不吭声地凝望着他而去。小街的十字路口是全乡最繁华的地段。这里晚间最热闹的是“桂花酒店”,经营者是一位叫桂花的少妇开的,她凭着几分姿色和灵巧,加上会弄几个青畈乡的特色菜,这招牌就出去了,整天就有县里的局长,外地的老板前来吃吃喝喝,这使青畈乡政府的招待费大增。傅中原有一次同这个桂花酒店的老板娘桂花半开玩笑半认真说,他真想把这个酒店砸掉!这个桂花见多识广,一点不怕这个青畈乡的土皇帝,她挺起那丰腴的胸脯走近傅中原说:“砸呀!”更使傅中原始料不及的却是:“只要傅书记愿意,我身上什么地方都可以让你砸。”这倒让傅中原生出几分胆怯,让“桂花酒店”多出几分自豪,无形之中他和她的对话更给酒店做了广告。傅中原也真是无可奈何,只有管住自己的嘴,尽量不上“桂花酒店”,实在迫不得已了,要硬着头皮陪慕名而来的县领导外,一般可去可不去应酬的时候,他坚决不去,但尽管青畈乡的一把手不去捧场,“桂花酒店”照样红红火火。
“桂花酒店”正飘出酒性正浓的食客们的兴奋劝酒猜拳声。楼下已停满了来自各地的小车,楼门夸张似地挂着两只大大的红灯笼,显示出里面的生意兴隆。傅中原不想在这遇到熟人,他只有绕道而走,他不愿看到那灯红酒绿,他眼下就最需要的不是热闹,而是一份孤独和清静。
不一会,傅中原走到了街的尾头,街尾头有一座经年历久的小石拱桥。桥下的流水白天看起来是很清澈的,可到了晚上看到是黑水,唯有流水的潺潺声,显示它的鲜活。这样悦耳的流水声在白天是听不真切的,唯有到了晚上,剔除了尘世的喧嚣,才能听出这是自然之音,天簌之音。
他坐在了桥头的青石上,静静地享受流水的美妙和夜的静谧。秋风吹来,有了一丝丝的凉意,这凉意让人有了惬意,这是一处让人忘记烦恼和忧愁的境界。这时,他想起了文学,他感到了文学的伟大,在你浮躁不安的时候,假如文学的灵感闯进你的心扉之时,它会象眼下一样的秋风,体贴细微地抚摸你,净化你,安慰你,让你在遐想之中找到快慰。
仿佛被文学灵感拥抱的傅中原觉得自己也正在拥抱着文学,他的身边被文学的素材包围着,只要他愿意,他随手可以捞起一首诗,捧起一篇散文。眼下的夜色、秋风、流水、古桥、秀木是作家笔下永远不朽的灵性表现物。诗人气质的傅中原仰望着苍穹心弛神往。“天上人间,今夕是何年?”这样的诗句跳入他的脑海,陶公陶渊明先生的《桃花源记》中的桃花源的意境,和谐、安宁让他有了深切的感受,也让他心驰神往。不知在桥头呆了多久,只觉得全身心被清澈的水浇了一遍,通体特别舒畅。他站了起来,又向桥头那边走去。
这是一片田野。即将收到的稻田是稻香四溢。傅中原深深地接受着这香甜的丰收信息。
10
傅中原在田野走了一圈后,觉得神清气爽,许多压在心头不快之事早就抛在了脑后,而且在迷人的夜色下,渐渐理了理乡里的工作思路,对乡里的明年经济发展有了新的想法,他要赶到乡里,准备和舒飞荣乡长做一次长谈。他拨通了舒飞荣的手机,眼下最重要的是乡里的党政一把手要高度统一思想,乡里的核心绝对不能出问题。虽然舒飞荣有些事他有点看不惯,甚至很不赞成,但只要大的方面统一了,也是可以求同存异的,以后的同事时间可能还很长,经过时间的磨合,问题总会得到
解决的。
他踱着有点愉快的步回到房间,刚掏出钥匙,发现门是虚掩的,是不是自己出门时忘记关了?还是办公室的同志给他送开水进屋时忘记了锁门?管它呢,就是真有小偷进来也不要紧,反正自己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可偷的。他摸黑进屋,没有去开灯,反正房间内的一切摆设都很熟悉,就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摆设了什么物件,他径直走进卧室,扭亮了桌上的台灯开关。
忽然,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却明明白白展现在他的眼前,有一个女人竟然肆无忌惮地睡在他的床上!他仔细一看,居然是金凤,他这才发现满屋弥漫着酒味。她喝醉酒怎么会睡在我的房间呢?按常理,她和他不是住在隔壁的,甚至不住在一幢房子,可现实是她却实实在在地睡在自己的床上!
傅中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,他倒怀疑是自己走错了房间,可眼前的物品明明是自己的,绝对不会错的,他要出门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正出门,舒飞荣乡长和乡班子成员一起来了。
舒飞荣不等傅中原说什么,舒飞荣却说:“书记,你不是要和班子成员碰个头吗?我们都过来了。”说着,便往门里面闯。
舒飞荣似乎发现了新大陆,装着慌了神的样子赶紧从里间退了现来:“傅书记,实在不好意思,我不知道你有事……。
傅中原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才好,但他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歪,有点没有好气地说:“是我叫你过来议事的,可我要问你,你不是和金凤一道陪客喝酒吗?怎么她竟然睡在了我的床上?”
“哎呀,傅书记,她可是接到一个电话,提前出来了,我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!”
    其他班子成员见到了书记房间发生了这样的状况,也都不吭声了,只在各自心里猜揣着。
    傅中原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,大声吼道:“赶紧叫人将她送到自己房间去!”
乡妇联主席见书记这样,赶忙走到里间去把醉熏熏的金凤从床上扶起来,可这金凤却不知咋回事,口里一个劲嚷嚷着:“傅书记傅书记……。”
    傅中原的脸上都铁青了,望着赖在他床上不肯起来的金凤,心里有点愤怒到了极点,他向妇联主席大吼道:“快把她弄出去!”
妇联主席死劲把浑身酒气的金凤从床上拽了下来,这金凤却象被灌了迷魂药似的极不情愿地说:“你弄我干嘛呀?我想睡觉!”
妇联主席喝道:“你看这是什么地方,是你睡觉的地方吗?”
金凤似乎有点清醒了,醉眼朦胧地望着满屋的人问:“这……这不是在我的房间吗?我……我记得了,是你们把我弄进屋的,怎么又要撵我出去?”
“你……”妇联主席说:”你胡说什么呀!”舒飞荣见状忙说:“别跟她胡说了,赶紧把她弄出去,我们还要谈工作呢!”
金凤见满屋的人都是乡里的领导,尤其见傅中原一脸的怒气,酒已醒了一大半:“傅书记……我真不知道怎么会到你的房间,我真的……”
傅中原已经被刚才发生的事弄得筋疲力尽,有气无力地说:“今晚就算了吧,明天再说。”
舒飞荣见状也就顺水推舟道:“那好,明天再说。”他一使眼神,大家都悄然离开了傅中原的房间,并将他的门随手关上。
    房间的人一散,一下子显得寂静起来,傅中原被刚才的事弄得晕头耷脑了,心里的头绪一下子难以理清爽,本来今天有点乱的疙瘩已经解开了,可谁知又被莫名其妙让人硬塞进了更加乱的麻团。他下意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香烟点燃。
在点烟时,他发现自己握打火机的手有点抖,竟然连续点了三次才得以成功将烟点燃。他重重地吸了一大口,将浓浓的烟雾重重地释放出来。
作为一个乡的一把手,竟然会在他的房间出现这样不可思议的闹剧,究竟是偶然的?还是人为的?如果是偶然,那倒是没什么,如果是人为的,那太可怕了!应如何应对?如何处置?是谁要这样做呢?为什么样设这样一个让人难以解释却令人难堪的局呢?平时他在乡里,工作上有些严厉,有些认真,有些不讲情面,可能会得罪一些人,可他毕竟没有任何使坏的心眼,不想去整谁,更没有整过谁。
一支烟燃完了,他又接着抽了一支,他有点百思不得其解,渐渐将头都有想疼了。最后,他只有不想了,算了,既然事情都已经出现了,顺其自然吧,反正自己是问心无愧的,随人家怎么去说吧。这样一想,反而坦然了。他把第五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时,心里也就平息了许多。
室内已经充满了烟味,空气浑浊起来,他也全然不顾,蒙头就睡,好在这不是在家里,有老婆死死盯着,这使他在家养成了没有一点烟瘾的习惯,几天在家,可以做到不抽一根烟,这让妻子陈玲造成了一种错觉,以为他是一个不抽烟的好男人,对她是言听计从的,叫他不抽烟,他就真的不抽烟。
他躺在床上,虽然刚才让金凤睡过的地方有许些女人味和酒味,让他又记起了刚才的事,但他实在是感到了疲倦,衣服也懒的脱了,闭眼睡去,什么都不去想地美美地睡上一觉比什么都强,就算天会塌下来,也等睡上一觉再说。
秋季的乡村有点凉意,秋风从窗户那里吹来,带着秋香,带着秋意,秋香秋意很能催眠,他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傅中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,他警觉地问:“谁?”
    门外没有吱声,只是隔了几秒钟后,敲门声又轻轻地响了起来。
    傅中原把灯扭亮,起了床,走到门口隔着门问:“是谁呀?”
    门外传来了抽泣声,这抽泣声虽然很小,但在这万簌俱寂的秋夜却分外清晰。
    傅中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,赶快将门打开一条缝,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灯光,他发现竟然是金凤!
   “你……”
   “傅书记,真对不起,我……”
    傅中原皱了皱眉头说:“别说了,太晚了,回去休息吧,免得又要弄出什么事事非非来。”
   “傅书记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只是觉得当时是有人把我弄进来的。后来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……”。金凤也轻声哭泣,呼吸中还夹带着浓浓的酒味。
   “好了好了,回去休息吧,待会有人看见又是说不清楚了。”
   “傅书记,我……”
   “别说了,别说了,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。”
    金凤听了他这句话,心里似乎踏实了一些:“傅书记,你放心,我会把情况了解清楚的,到时间再告诉你……我有个预感,有人要陷害你,不想让你在这当书记!”
    傅中原听了忙阻止道:“别再去惹麻烦了,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歪,你一个姑娘家,可要好好保护自己才是!”
    金凤听了,感动得又要哭出来,刚要说什么,被傅中原阻止了,轻声道:“快别说什么了,隔墙有耳!”
    金凤深情地望了一眼傅中原,转身离去,傅中原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,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怜爱之情,她一个女孩子敢于这样,我何所惧?
    本以为心里坦然,可以安心睡个好觉,但他又躺回床上时,一闭上眼睛,脑子里总是浮现金凤那楚怨的面容,联想起平日对金凤的严厉态度,似乎才觉得有点对不起她。
    傅中原一夜无眠。

[责任编辑:伴溪行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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